我的师父是道医,其传承有序,法脉纯正,为四川药王门近千年的传承。2026年7月3日,午后。重庆的夏天像一只倒扣的蒸笼,闷热从四面八方压下来。观音桥的茶室里,师父对着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发呆——太热了,兰花也蔫着脑袋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嗓门:"赵师兄!赵师兄在不在?"

师父放下蒲扇,起身走到门口。来者中等身材,穿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短褂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常年修行之人特有的红光——正是重庆市铜梁区道教协会秘书长邱高乐道长。
邱道长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,四十多岁,身材敦实,浓眉大眼,是师父的弟子冉荣红。

"邱师弟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师父拱手相迎。
邱道长几步迈进来,也不客气,脱了鞋就往茶室里走:"我昨天刚从铜梁那边过来,想着好久没见你了,拐个弯来看看。正好在路上遇到荣红,就一起上来了。"

师父招呼二人坐下,烧水沏茶。冉荣红主动接过烧水的活儿,让师父和邱道长坐在主位上。
"邱师叔这次来,是有事要跟师父聊吧?"冉荣红一边注水一边笑着说。

邱道长端起茶碗,也不急着喝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父:"赵师兄,我最近翻《太乙金华宗旨》,有一段话反复读了很多遍,总觉得明白了,又总觉得没明白。今天专门来找你聊聊。"
师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"哪一段?"

邱道长放下茶碗,正色道:"'回光之法,非止一端,其要在收摄六根,返照本源。'"他顿了顿,"师兄,这个'回光返照'——我越想越觉得,世人对这四个字的理解,怕是全反了。"
师父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茶碗里缓缓舒展开的茶叶,良久,才轻轻说了句:"邱师弟,你这一句话,就说到根子上了。"

邱道长见师父接住了话头,便趁热打铁:"师兄,你说——现在随便找个人问'回光返照'是什么意思?十个人里面有十一个说是临终前那一下回光。"
他伸出食指在桌上点了点:"油尽灯枯,回光返照,然后就走了。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说法了。"

"可问题是——"邱道长话锋一转,"这说法哪儿来的?《太乙金华宗旨》写回光返照的时候,说的是让世人修性、固命、养神的法门。一套让人长生久视的功夫,怎么在世俗嘴里就变成了死亡的代名词?"
冉荣红在旁边默默听着,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摇着。

师父把茶碗轻轻放下:"邱师兄,你今天来,是想论一论'回光返照'的本意?"
邱道长双手一拱:"正是。"

师父坐直了身子,目光平静地扫过茶室里的两个人,缓缓开口:"既然你今天来了,那我就把这话往透了说。咱们从根子上讲——什么是元神,什么是神识,什么叫'回',什么叫'照'。"
邱道长眼睛一亮,往后一靠,端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。冉荣红也坐直了,扇子停在了半空。










师父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,不紧不慢地开口:"《黄帝内经》讲——'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'。很多人把这句话当养生格言背过去就完了,没有细想'精神内守'这四个字的真正分量。"
他看向冉荣红:"荣红,你说说,什么是'精',什么是'神'?"
冉荣红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"精是身体的物质基础,神是精神意识……"
师父点点头:"大方向对。但你记住——在道医的体系里,'神'分两层。一层叫'元神',是先天本来的那个东西,清净虚无、不生不灭,人一生下来就带着它;另一层叫'神识',是元神外化出来的觉知之力——你今天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、想什么、忧虑什么,全是神识在动。"
他放下茶碗,目光变得深远:"凡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不是身体弱,不是气血虚——是神识往外跑。睁眼看世界,耳朵听八方,心里想过去想未来,一天到晚没有一刻停下来。神识之光全洒出去了,洒在外面的人事物上、洒在得失对错上、洒在无穷无尽的妄念上。"
师父看向邱道长:"邱师兄,你修行这么多年,应该体会过——当你静坐的时候,你越是想要把心收回来,脑子里那些念头就越是往外飞。你想抓住一个,它就溜到另一个上。这个状态,就叫'神识外驰'。"
邱道长点了点头:"我初入道的时候,有一次静坐,心里想着'今天一定要入定',结果越想越乱,满脑子都是铜梁道观里的俗务。后来师父跟我说——'你越想静,那些念头就越要闹。不是你定力不够,是你神识一直在往外跑,你自己拉不住它。'"
师父看着邱道长,语气渐渐深沉起来:"这就是'回光'要解决的问题。什么叫'回'?就是把那些散落在外的神识之光,一样一样收回来。你平时看东西,神识跟着眼睛往外跑;你听声音,神识跟着耳朵往外跑;你想事情,神识跟着脑子到处飞——现在,统统收回来。收回到哪儿?收回到你身体里面来。"
他伸手在胸口处轻轻一拢:"收回来之后呢?不是收回来就完了。收回来之后要'照'——用那些回收来的神识之光,去观照你自己的身体,尤其是去观照你那个沉寂已久的'元神'。"
冉荣红忍不住问:"师父,'照'是什么感觉?"
师父想了想,说:"你小时候玩过放大镜没有?夏天的时候,用放大镜把阳光聚成一个点,照在干枯的树叶上。那个光本来散得到处都是,但放大镜一聚,它就变成一个极亮的点,温度足以点燃树叶。"
"元神就是这个放大镜——你把外散的神识回收进来、聚焦起来,然后用这个聚焦的光去'照'你身内的元神。那个'照'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'意'去感受——感受到身体里面那个安安静静、不动不摇的本源,感受到那个不生不灭的东西还稳稳地坐在那儿。"
邱道长听到这里,猛地拍了一下大腿:"赵师兄,你说到点子上了!我读《太乙金华宗旨》的时候,一直不明白'回光者,非回一时光,乃回万古之光也'这句是什么意思——你说完这个放大镜的比方,我好像突然懂了。"
师父笑了笑,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换了一个更轻的姿势:"我再给你们打个比方。人的元神和神识,就像一盏油灯。元神是灯芯和灯油——油足了、芯正了,灯就能一直燃下去。神识是灯发出的光芒——本来这光芒是为了照亮周围,可凡人的问题是,他们只盯着自己发出的光看,光散到哪里,他们的神识就跟到哪里;光在外面照了一天,晚上回来油已经耗了大半。"
"修行的'回光返照'是什么?不是把灯芯拔高让它烧得更亮,而是把那个往外放的光——收回来。光收回来之后,不去照外面,转而去照灯芯、去照灯油——让灯芯更坚挺,让灯油更充盈。你想想,一个人如果每天都能把放出去的神识之光收回来照一照自己的元神,那盏灯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枯竭?"
冉荣红听得入了神,手里的扇子已经不摇了。
邱道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"赵师兄,所以世俗说的临终回光返照,本质上是灯油已经烧到底了,元神在最后关头强行把最后一点点油全部逼出来,让灯猛地亮一下——亮了就灭了。是枯竭后的余烬,是消亡前的回光。"
师父点头:"而道医修持的回光返照,是每天、每时、每刻都在做的事情。不是等油尽了才去回光,而是在油还充足的时候,就开始把光收回来、反哺回去。前者是被动的、最后一次、走向死亡;后者是主动的、无数次、走向长生。"
茶室里安静了。风从院外吹进来,吹动了茶台上那本摊开的《太乙金华宗旨》,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,最终停在了某一章。
邱道长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翻到的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字:"回光者,非以光回光,乃以神回神也。"
邱道长合上书页,抬起头来,目光郑重:"赵师兄,你说的这些——回光、返照、收摄神识、滋养元神——听起来是丹道修持的内容,但你偏偏又说这是'道医'的东西。这中间的连接点在哪里?"
师父端起茶碗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他也不续热水,就这么喝了一口凉的:"问得好。很多人以为道医只是'用道家的方法治病',那是皮相之见。道医的根,在'修神以固命'四个字上。"
"一个凡人为什么生病?表面上是风寒暑湿、饮食不节、七情六欲,但这些都只是'引子',根子只有一个——神不守舍。神识外驰久了,元神就得不到滋养;元神弱了,五脏六腑就失去了那个'总调度';总调度一乱,气血跟着乱,气机跟着乱,百病就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了。"
他放下茶碗,目光炯炯:"所以道医治病,表面上看是开方、扎针、艾灸,但所有这些东西的背后,都有一个更深层的目标——帮病人把神收回来。病人神识回来了,元神才能重新主持大局;元神主持大局了,气血自然就顺了;气血顺了,病自然就好了。而修持回光返照,就是道医自我修炼的根基。你一个医生,自己的神都是散的,拿什么去帮病人收神?"
邱道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"赵师兄,我今天才算把'道医'这两个字吃透了——修己之回光以养神,再以己之安神引病人之安神,前者是功夫,后者是慈悲。"
冉荣红在旁边默默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——"修己回光以养神,引彼安神以祛疾。"
茶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,又被风扇的风吹散。邱道长站起身,走到茶室门口,望着西天渐渐变红的晚霞,忽然问了一句:"赵师兄,你说——一个人修'回光返照'修到极致,会是什么样?"
师父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站在门口,望着远方的山脊和落日。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修到极致,就是'元神常住,神识妙用'。到了那个境界,他的神识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外放去感知万物,也可以在不需要的时候瞬间回收、归位守静。外放的时候不耗,回收的时候不漏。就像一个永远满月的天灯——光一直在,灯油从不枯竭。到了那个时候,'回光返照'这四个字就不再是'需要刻意去做的事'了——它已经变成了他生命本身的状态。昼夜不辍,生生不息。"
邱道长在暮色中站了很久,最后转过身来,朝师父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:"赵师兄,今天这一番话,我带回铜梁,够我悟三年的。"
师父笑着回了一礼:"三年之后,你再带着新的领悟来,我再给你讲更深一层。"
西天的晚霞正从橘红变成深紫,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暮色。观音桥师父茶室顶楼远眺,仿佛传来晚钟的声音,悠远而沉静。
回光,是收摄外放的神识,照向自身本源的明月。它不是油尽灯枯的余晖,而是灯火长明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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